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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至半途,女眷们起身往园子里散步赏花。薛蟠见黛玉也随着众人起身,便借口更衣,悄悄离了席,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。
他没有靠太近,只远远缀着。见黛玉并未随大流往海棠最盛处去,而是独自拐上一条小径,往沁芳桥那边走了。她身边只跟着一个穿绿袄的小丫鬟。
薛蟠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小径幽静,两旁竹林掩映。黛玉走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,看看竹叶,又或是俯身去看石缝里冒出的一小丛野花。她的背影在竹影里显得愈发单薄,那月白的衣裳几乎要与透过竹叶洒下的光斑融为一体。
走到桥边,她停住了。沁芳桥下水流潺潺,几片桃花瓣随波逐流。她倚着栏杆,静静望着水面,许久不动。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,她抬手轻轻掠到耳后,那截露出的手腕白得惊人,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薛蟠躲在一丛湘妃竹后,看得痴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满园姹紫嫣红,都不及眼前这一抹素影。那些喧哗笑语,那些推杯换盏,那些他曾经觉得顶有意思的热闹,此刻都变得俗不可耐。只有这里,只有这个安安静静望着流水的姑娘,才是这春光里最该被看见的景致。
他看得太入神,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枯竹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黛玉闻声回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薛蟠僵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该说什么?解释自己为何在此?还是上前见礼?可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黛玉看见他,显然也吃了一惊。那双含情目微微睁大,先是疑惑,待看清是他后,那目光迅速冷了下来,像瞬间结冰的湖面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眉头微蹙,那神情里没有惊恐,也没有厌恶,只是一种疏离的、审视的冷淡。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什么误闯入这幅水墨画里的不协调的污迹。
“姑娘……”她身边的小丫鬟警惕地上前半步。
黛玉却轻轻摇了摇头。她最后看了薛蟠一眼——那眼神深不见底,薛蟠在其中看不到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空茫的冷——然后便转过身,对丫鬟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她沿着来路往回走,脚步依旧很轻,背影挺直。没有再回头。
薛蟠仍站在原地,许久没动。春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桥下流水依旧,那几片桃花瓣早已漂远,不见踪影。他忽然觉得,刚才那短短的一瞥,比这二十多年来所有声色犬马的经历都要深刻。那姑娘看他时眼中的冷,不是愤怒,不是鄙夷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彻底的、漠然的疏远。仿佛他与她,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而他竟连向前一步、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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