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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令仪眼睫微垂,先一步移开了视线。心头思虑翻涌:若温淮元密奏属实,段怀临实为梁氏血脉……那么这偌大皇城,真正流淌着先皇骨血的, 便只剩眼前这个跪着的少女。前朝旧臣的拥趸尚可推拒,可若庆阳自己知晓了身世,她……当真能甘心将这至尊之位拱手相让?
这孩子……心思难测,性情反复,更曾受其生父蛊惑,暗中对她行过不利之事。因此,虽将庆阳带到广平亲自看顾,实则谢令仪并未真正上心,只遣了青雀照看,自己反倒刻意冷落。那些老臣与她的密谋往来,桩桩件件皆记录在册,置于手边。她按兵不动,是笃信一个小小女娃掀不起风浪,更深藏的,是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头——她心底深处,依旧固执地相信,庆阳的本性,未曾彻底沉沦于阴鸷。
“你可知,”谢令仪的声音沉静无波,“一旦除名宗室,你将不再是天家贵女,荣华尽散,前程尽毁,甚至……举步维艰?”
“儿知晓!”庆阳俯下身,额角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,眼尾低垂,显出几分可怜相。这段时日,她身量抽长,少了嬷嬷们“少食养颜”的规训,那曾肖似其生母、如荔枝新剥般的莹白肌肤,已被秋阳镀上一层坚韧的蜜色。窄袖之下,手臂线条紧实,甚至隐隐覆着一层薄薄的肌理。
谢令仪的目光掠过她指腹粗糙的薄茧,心底某处微微一动,面上却更沉:“段怀临的罪孽,自有他亲自偿还。你如今只需安分守己,吃好,喝好,平安长大。若心有不甘,欲为生身父母寻仇——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清晰无比,“亦可来找孤。”
腕上攀附的手指猛地一颤!
庆阳遽然抬头,目光如淬火的箭矢,直直刺向御座之上——那层薄如蝉翼、维系着母女情分的假面,终于被这冷酷的一句彻底撕碎。
见谢令仪已无意再与她虚与委蛇,庆阳索性松开手,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惫懒,歪身便坐到冰冷的金砖地上,后背倚着沉重的御案,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:“呵……原来母后也并非圣人。到底……还是记恨了我。”
自登极以来,再无人敢当面指摘她的不是。谢令仪闻言,喉间溢出声辨不清情绪的轻笑:“说得不错。诚然,你我母女缘浅。你为生父怨孤,甚至……害孤,”她目光沉沉落在少女脸上,“着实,叫孤寒心彻骨。”
话已至此。生身之恩?养育之情?孰轻孰重?如何取舍?皆是两难。正如庆阳所言,她非圣贤,无法超脱自身去原谅那个曾被自己抚养却又反噬其身的养女。
庆阳猛地抬手,狠狠抹了一把眼角,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:“既然如此……母后何不放儿离开?天地浩渺,总有一隅容身!儿在广平那些日子,日夜煎熬……愧对父皇,又辜负母后,一事无成,只觉……唯有一死方能谢罪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心绪,再开口时,语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:“可青雀姐姐说……人,不该困囿于一己私情。她说,当百姓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;当稚龄女童未满十二便被亲族强嫁;当妇人羞于求医,生生拖死病榻……这世间万般苦楚,哪一样,不比儿这点私心私怨……痛上千百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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