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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皇家入世(2)(第1页)

夜色像浸透了墨的绸缎,沉沉压在窗棂上。听雨阁茶室内只剩下两盏残灯,豆大的光晕里,范福捏着茶杯的手指泛白,茶沫在水面聚了又散,终是被他一声轻叹搅得七零八落。

“小朱啊,”范福抬眼时,目光在朱观琻紧绷的侧脸上停了停,“今儿当着众人的面驳你,别往心里去。但你朱家这桩事,确实在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虽然你在南洋跟随我二十多年。但在大是大非之前。我也只能秉公执法。”

朱观琻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,骨节泛白。青瓷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,滴在深色的木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他喉结动了动,终究只是低低地应了声:“范老说的是,是朱家管教不严。”

范福摆了摆手,指尖在桌面轻轻叩着,像是在斟酌词句。“长老会这次派我南下,本是想拿这事做个典型,敲山震虎。可我查了朱颐彬那孩子的底细,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,“那孩子是你大哥的遗腹子,当年国民政府撤离大陆,你大嫂怀着身孕留在这边,偏偏他娘家成分敏感,这孩子打从娘胎里就带着包袱。”

朱观琻的眼圈微微发红。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朱颐彬的情景,二十多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站在破旧的筒子楼楼道里,眼神里带着倔强的疏离。那时候他才知道,这个侄子从小在“野种”、“黑五类后代”的骂声里长大,从小没人一起玩,上学时被孤立,做工时被排挤,好不容易熬到“文革”结束,身上的刺却已经扎得密密麻麻。

“十年动乱把人的心都搅碎了。”范福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批斗、抄家、下放……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,自己又被拉去批斗和劳动改造,换回来的却是旁人的白眼和唾沫。这世道的不公,一点点在他心里积成了怨。后来你找到了他,你朱家上下觉得亏欠太多,想把这些年的苦都补回来,可那份愧疚变成了无底线的纵容。他要钱,你们给;他要面子,你们撑;他想走捷径,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
朱观琻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想起朱颐彬拿着大把钞票在酒桌上挥霍的样子,想起他拍着胸脯说“我是朱家的人,还能受这委屈”时的得意,更想起警察上门时,那孩子梗着脖子说“一人做事一人当,别找我叔”的决绝。

“长老会用五行八卦推演过他的命数。”范福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,“你们老朱家那句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,不是刻在族谱上的空话,是真真切切融进骨血脊梁里的东西。那孩子看着混不吝,心里的骨气比谁都硬。这次的事,他明知道扛下来不是牢狱之灾,而是死刑。却愣是没攀扯一个人,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。”

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朱观琻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希冀。

“长老会和上面谈了很久,代价不小。”范福端起茶杯,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凉茶,“死罪能免,但活罪难逃。至少,保住了一条命,也算是给南洋朱家留了个念想。世事难料,看他自己造化了~”

朱观琻的肩膀重重垮了下来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眼眶里的湿意终于忍不住滚落。“多谢范老,多谢长老会……”

“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。”范福打断他,眼神陡然锐利起来,“这是最后一次。朱家的风骨不能成了违法乱纪的挡箭牌,血脉里的傲气更不能变成纵容犯错的理由。你回去告诉朱家主,往后族里子弟若是再犯事,不管是谁,一律按会规处置,没人能再徇私。”

朱观琻用力点头,指尖在桌面上擦过那片水渍,像是在刻下一个郑重的承诺。残灯摇曳中,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有堂外的夜色,还在无声地蔓延着。

深夜,范福指尖叩击老硬木桌案的声响,在听雨阁里漾开层层涟漪。那张桌面是百年前从庆王府拆来的横梁所制,木纹里还浸着朱砂与糯米混合的防腐浆,此刻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晕,将他指节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条蛰伏的蜈蚣。

“朱观琻~”范福抬眼时,烛火恰好在他瞳孔里炸开金芒,“你祖父曾经在光绪年间执掌一任南方事务时,曾在这听雨阁住过七七四十九天。”他忽然屈指一弹,案上那盏青瓷灯的灯芯“噗”地爆出朵蓝花,“我留下你,你祖父临走前在梁上刻了行字,你要不要看看?”

朱观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头顶。雕花梁木上覆盖着层厚厚的包浆,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异常。可随着范福的指尖在空中虚画,梁木中段突然浮现出串暗红色的刻痕,那是用朱家秘传的“噬血符”写就的篆字——“龙眠于渊,触之者焚”。

十八年前范福将华夏南方事务交给他时,曾塞来半块青铜虎符。当时虎符内侧就刻着这八个字,只是那时他以为是祖辈故弄玄虚。此刻望着梁上的刻痕,他突然想起虎符的另一半,据说在三叔坠崖时一同失踪,而去年洞庭湖底捞出的青铜棺上,赫然有个虎符形状的凹槽。

“二十三年前岭南那场暴雨,下了整整三个月。”范福的声音裹着潮气漫过来,桌面上黄黑色卷宗里夹着的半片玉佩突然悬浮在空中,断裂处的黑气凝成条小蛇,在烛火里吐着信子,“你三叔押运的哪是什么宝藏?而是从珠穆朗玛峰冰洞里挖出来的“定海神针”残片,那东西碰了凡水,会唤醒珠江口的千年老蛟。”

朱观琻的后颈渗出冷汗。他记得三叔的葬礼上,有个瞎眼的老道士说过,死者是被“鳞甲之物”所伤。当时家族上下都以为是疯话,此刻看着玉佩上的黑气蛇,他突然想起父亲在日记里写的:“镇水符需以朱家血脉催动,反噬,施符者心口开血莲。”而三叔尸身心口的伤口,形状正是一朵绽开的莲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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