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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瑟回到公寓的时候,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开灯,凭着记忆穿过客厅,那把熟悉的单人沙发在黑暗里蹲伏着,轮廓模糊而阴沉。他走进浴室,反手锁上门,随着锁舌弹出的轻响,他在洗手台前撑住了身体。镜前灯亮起的时候发出嗡的一声,镜子里的那张脸惨白,透着一种失血后的灰败——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渗液,之前涂的再生凝胶被回程路上的冷汗泡软了,边缘翻卷开来,新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,顺着眉骨往下淌,在眼角处拐了个弯,绕过颧骨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干涸痕迹。
他打开水龙头,把冷水泼在脸上,然后将湿毛巾按在伤口上。凉意先是停留在皮肤表面,紧接着变成了一种钝重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疼,那是额骨深处的痛感,尖锐且持续。
镜子里的灯光似乎在晃动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才发现晃动的不是灯,而是他自己的视神经。视线在脑子里发着抖,视野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横纹,那是过度紧张后视网膜产生的噪点,干扰着焦距。
“你有一周时间考虑。”
艾拉里克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膜上震动,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、施舍般的平静:撤回举报,调查结束,法案继续。作为交换,他必须离开艾莉希亚的部门,去外事委员会——那个位置听起来光鲜亮丽,更高的薪水,更大的权限,名义上是完美的升迁,实质却是一场体面的流放。
亚瑟把毛巾从额头上拿开,白色的织物上洇开了一团不规则的深色血迹,边缘模糊。他撕开一管新的再生凝胶,挤在指尖上,透明的膏体接触到裂开的皮肉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随后是麻木,厚重的胶体覆盖在伤口上,把那跳动的疼痛封存在了皮肤下面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瞳孔里映出的却是几个小时前艾拉里克办公室里的画面,那些记忆是碎片化的,却又清晰得可怕。
他记得艾拉里克的手指滑过控制面板,指尖点下的动作轻柔、随意;紧接着是地面的倾斜,鞋底与石材摩擦发出的尖啸,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地面上的钝响,以及手掌擦过桌角时木纹留下的火辣辣的触感;最后才是额头的撞击,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睛,世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红色。
他趴在地上,听见那个人说:“……伤口在发际线附近。”
那个声音在半空中卡住了。如果是故意的——如果艾拉里克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就是为了羞辱他,为了看他流血——那为什么还要蹲下来?为什么在撕开消毒棉包装时手指会控制不住地发抖?为什么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,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会说出那叁个字?
“对不起。”
亚瑟关掉水龙头,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。浴室的顶灯太亮了,光线穿过眼皮,在视网膜上印出一片灼热的橙红色,像是闭着眼睛直视正午的太阳。
他想不明白,他只能想起那两个非此即彼的选择——如果他接受调任,像个逃兵一样离开,艾莉希亚的法案就能继续,莱茵哈特家族的调查会结束,一切都会回到那个男人安排好的正轨上。但他必须从她的生活里消失。如果他拒绝,坚持留下来,那么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调查和法案的流产。
亚瑟放下手臂,看着水流卷着洗手池底部的淡粉色痕迹旋进下水道,发出咕噜一声。他的头还有点晕,思维却在疼痛中变得异常清晰。
“夺走。”
他想起艾拉里克用的这个词,突然觉得它像是一块嚼了太久的口香糖,失去了所有的味道,只剩下令人反胃的胶质感。
他从来没想过要从谁手里“夺走”艾莉希亚。他只是想待在她身边,在文件堆积如山的时候递过去一杯热咖啡,在议会大厅的灯光暗下来时站在她身后,在她需要的时候——仅仅是在她需要的时候,能帮上一点忙。
但这就够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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