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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庭风这才恍然,原来是这句气头上的话,被这妮子听岔了,竟和他闹了这好几个月的别扭。他替她将颊边的碎发掠到耳后,声音温和下来:“那日原是我说错了话,在气头上,口不择言,哪承想你竟当了真?”
“话是假的,情假不得。在你眼中,我就是个玩意儿,偏偏我蠢,以为在这个家里,唯独你待我是真心的,我什么都给了你,心也捧给你……都怪我自己蠢。”蕙卿松开手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语带哽咽,“我以为我要死了,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。方才见到你,我还以为是梦!发现真是你,心里好欢喜。可听了你的话,我才知道,原来你今天是来看我笑话的。好了,你已看到了,离了你,我落魄成这般模样,你还把我弄到这里来做什么?索性让我独自死在瑞雪居,才遂了你的意……”
“蕙卿。”周庭风喉结滚了滚,正要说些什么,湄儿立在廊下,道是热水与衣裳皆已备齐。周庭风低声:“待会儿我再与你讲。你先擦洗一下,换身干净衣裳。等郎中到了,立刻请他进来诊脉。”说着,他扭脸同湄儿道:“进来罢。仔细伺候着你家奶奶。”
湄儿应了声,垂首进屋,绞了只湿热的手巾给蕙卿擦脸。周庭风默在旁边看了会儿,方抬脚往院子里去了。
正房亮着灯,他踱进去,见承景坐在一方书案后,一笔一划地写着字。周庭风心绪纷乱,走到承景身后看他写字,那字迹却仿佛浮在纸上,毫无意义,不多时,竟幻化成陈蕙卿方才的言语。他眼神渐渐凝住。待回过神来,却发现承景握笔的手停住了,小家伙低着头,不知在出什么神。
那厢蕙卿任湄儿与兰儿伺候着,心境大有不同。这几个月的苦日子,教她明白一个道理,她已离不得呼奴使婢的日子,离不得钱权的供养。
她是个年轻寡妇,没经过什么事。周家二房势盛,周庭风和张太太都是有手段的人,文训名下的田产铺面,早几年前便悉数由二房帮忙打理,不过每月给李太太和文训些现银租金。如今蕙卿想要回来,实属不易,一则要丧期内与二房、与周氏族老打擂台;二则她从未管过家计,不知从何下手,更不懂如何经营;三则她年轻脸嫩,底下那些庄子、铺子里的管事未必服她,只要周庭风稍作示意,不出几年,文训留下的这点产业,只怕都要在她手里败光。倒不如维持现状,让周庭风替她操心,她只消蛰伏在他身边,慢慢将这些门道学会,日后一点一点讨回来,最好连周庭风的那份也一并吞了,方才不辜负她受的这番苦楚。
蕙卿这般想着,自床帐内伸出一只素手。兰儿立时垂首碎步近前,扶蕙卿下地更衣。
烛光摇曳,蕙卿的影儿映在石青床帐上,那影子越拉越长,越胀越大,渐渐变了样,几乎顶到屋顶,把人形撑作鬼影。
再定睛看时,那影子已恢复人形,娉娉婷婷立在落地镜前,身上一套簇新的梨花白素锦裙,外头罩了件月白缎袍,鬓间几支素银簪子,脸上是大病初愈后的温顺气儿。
天上依稀有太阳花,有光无热,也就把天地照得亮堂些。雪从窗子里飞进来,飘到薰笼上方旋即消逝不见。蕙卿望着镜中的自己,干干净净的守孝素服,面料柔顺贴肤,更重要的是,脏了不必她洗,旧了直接扔掉。一应皆不需她操心。她弯了唇瓣。
腰上横了只胳膊,周庭风弯下腰,将下巴枕在她肩窝,一只手按住镜子,轻声:“病好全了?”
“好全了。”蕙卿道,“今儿怎么这么早来?”
“不能早来么?”周庭风低低地笑。
蕙卿斜睨他一眼:“二爷白天不是忙吗?”
“你前儿说,想看我寻庄子收租。”
蕙卿眉毛一扬:“你要带我去啊?”
周庭风见她这模样,不禁勾了唇:“哦,可没想好。往年要么是我独个儿去,要么是绣贞去。今年带着你,要如何说呢?”
蕙卿便笑:“你说我是大少奶奶。”
“侄媳妇跟二叔单独出门,使得么?而况你又在孝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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