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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后来,老教母又有了第叁个女儿。安东原本以为兰金斯会负责照顾她,可是老教母却将这殊荣给予曼君。或许因为曼君对她而言是特殊的,又或许,特殊的那个是埃斯特:倘使她长大以后无法在普利希家占有一席之地,起码她还能额外地继承一份来自曼君的遗产。那时安东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错了,加西亚幼时,老教母带着他出入生意场,不准他休育儿假,不许他抚养婴儿,并不是因为老教母离不开他,而是因为比起他,老教母更偏爱兰金斯。是老教母不希望加西亚长大后更亲近他,疏忽对兰金斯的赡养和关怀,所以才有意减少他和女儿相处的时间。
“埃斯特也只让我照顾伊顿。现在伊顿大了,已经七岁了,有时会主动找梅垣和弗纳汀,让他们陪她玩,但埃斯特还是会让乌戈或者里拉在旁边盯着。”
“因为她最信任的人是你。获得丈妇的信任和尊重,远比获得丈妇的爱要来得更实际,一个女人只会放心地将她脆弱的婴儿交付给信任的男人。”安东直起身,他的肢体语言已经表明了潜意识中对于图坦臣的抵触,就仿佛那个光耀的、慈爱的、圣洁的、被集团成员尊称为‘教父’、‘兰金斯爸爸’的男人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,于是他丈妇和女儿的爱又全部流向了兰金斯。
他没办法憎恨兰金斯,但每每想起那个男人,安东都很不舒服——他在中保圣人的见证下与教母缔结契约,他有资格抚育丈妇的孩子们,他到底还在担心什么?他已经拥有了一切,只要活得够久,他就能一直分享丈妇的成功与荣耀、享受孩子们的敬爱和依赖,根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。即便肉体消逝,他也不会被人们立刻遗忘:兰金斯寿终正寝时,高山半岛阴雨绵绵,哀伤的愁云经久不散。接连数月,身着丧服的人们造访他长眠的墓园,种下象征着安慰、忠贞与生死离别的野罂粟。花期从早春持续到初冬,长达八个月之久,洁白的花海如思念连绵不绝,没有尽头,一度成为阿西蒂亚市最负盛名的赏花地点。来自她乡的旅人对兰金斯·普利希的生平一无所知,却仍然记住了他的名字。
“昆西没有孩子,所以她不明白埃斯特把女儿交给你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如果埃斯特只是受不了婴儿的啼哭,她完全可以把伊顿送回宅邸,我很乐意抚养老教母的孙女。但仍然,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,这是她第二次选择你,你是她最信任的生意伙伴和政治伙伴。”
安东叔叔是个有阅历、有见识的男人,他说的话很有道理。图坦臣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幼稚,出于自卑和亏欠的心理,他又被昆西牵着鼻子走了——昆西甚至根本没谈过恋爱!
她假想的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。埃斯特永远都不会跪着往上爬,她有胆量,有自尊,是个成熟的女人,她会对自己的所有行为负责。或许大部分时候她都没什么道德,不止昆西,就连图坦臣也是这样看待埃斯特的,但不管怎么说,她的心性是高贵的。
更何况,讲道德才可笑。道德是历史的产物,无时无刻不在变化,昆西对她的竞争对手同样不讲道德。而且图坦臣不喜欢昆西的措辞,离婚就说离婚,什么叫抛弃?他现在更加坚信埃斯特不会跟他离婚了,可哪怕离了,他也绝不跪在地上哀求。就算不是埃斯特的配偶,他也还是她名义上的表弟,他会像鬼一样出现在埃斯特家里,跟她乱伦、跟她偷情,把她的新配偶打压得抬不起头,帮她把跟普利希联姻的家族吃干抹净。不管是谁陪伴在埃斯特身边,那男人都不会比他更幸福,他和埃斯特是天然的利益同盟,而其他男人永远都只是外人。
安东沉浸在回忆里,并没有察觉到图坦臣神情的变化:他重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斗志昂扬、信誓旦旦的模样,他不介意远在天边的梅垣和弗纳汀究竟多招埃斯特喜欢,说到底他们的充其量也只是情夫而已,他们不知道埃斯特的保险柜密码,也摸不着保障她资金安全的U盾。埃斯特不会和他们分享集团未来的发展计划,只会发布指令、作出安排,毫无商量的余地。
墙壁上的时钟开始报时,到了老教母服药的时间,家庭医生会将药品送到她的床畔。安东低垂着眼帘坐在原地,紧阖的齿关逐渐放松,他深吸一口气,又恢复了往日一贯的神色,起身收拾厨房,为医生们准备红茶和点心。
“那时候,老教母已经掌握了整个阿西蒂亚市的工会,而兰金斯先生也只不过是个在家庭餐厅端盘子的服务生。”安东将衣袖挽到手肘,清洗马克杯,擦干其上水渍。老教母说,兰金斯能够将社会底层的声音传递给她,安东曾经以为他也能做到,但事实证明,老教母只相信兰金斯的话。
他似乎有些不大高兴。图坦臣站起身,走到料理台前,自告奋勇道“我来准备吧,安东叔叔。”
“没关系,孩子。你去休息吧,等你特拉什姨妈睡醒,她会想和你说说话的。”安东笑了一下,他眉骨处如同裂纹的深红伤疤被牵扯,显得更长了,如同经年的积锈。图坦臣一直觉到这道疤是他身上的神来之笔,如果没有这锋利的刻痕,他就显得不那么有魅力了:说他脆弱,他像个女人一样沉着冷静地面对血液;说他刚强,他的痛苦和寂寞如刀锋般利落地切开这血肉之躯。图坦臣想知道,他落泪时,这道疤会不会变得历历如新。
“据我的观察,埃斯特的喜好与她母亲如出一辙。”安东与他对视,轻轻抚上脸上的疤痕。他的动作是那样精准、确切而游刃有余,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显眼到几乎狰狞的刻痕,在他的脸上会产生别具张力的视觉效果。图坦臣的心里忽然浮现出另类的猜想,是他自己…图坦臣恍然大悟,欲言又止,感觉到一丝幻痛,不由在心里感慨安东叔叔年轻时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埃斯特远没有她母亲风流,跟她比起来,拉德都算是狂蜂浪蝶了。安东笑着低下头,说“你不需要做到这份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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