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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黄连哭哭啼啼来寻人的时候,驼背一头泥淖,浮在水面上,已经发肿发臭了。
驼背这种人家,穷到敲壁无土,扫地无灰的地步。
乡里乡亲们,实在想不出办法,拆了两间烂茅草房子,取下十六根松树,请了偏脑壳、申长子锯了板材,钉了一口薄棺材,无需堪舆先生看日子,三月初八,大家一齐打个帮手,打声“哦豁”,抬到太公山,几十扒头的土剐下去,踩紧,算是埋了。
抬棺上山的路上,驼背的棺榨材缝里漏着尸水,弄得黄连和姐姐,也就是黄柏的老婆,一身的尸臭。
驼背的爷老倌死了,房子拆了,黄连的家就没有了。在姐姐家住了三天,黄连便嫁给了我大伯父茅根。
黄连从小跟着她娘老子唱山歌子,到了十三四岁,山歌子唱得特别好。我大伯父茅根,听着听着就入迷了。
我大奶奶问茅根:“崽啊,你想讨一个什么样子的女人做堂客?”
我大伯父憨笑着,说:“会唱山歌子的女人,最好。”
我大奶奶故意说:“茅根,你的要求还蛮高呢。这方圆二十里,哪有会唱山歌子的女孩子?我得去打听打听。”
我大伯父一听,就上了心,说:“娘哎,你怎么不晓得,黄柏那个姨妹子,就会唱山歌哒。”
我大奶奶问道:“黄柏那个姨妹子,叫黄连,是不是?她的人品姿式,要得啵?”
我大伯父说:“要得,要得,硬是要得的。”
黄连的爷老子,驼背老倌死了,米缸里没有一粒糙米子,布袋里没有一个铜角子。要埋尸,多多少少要花几块钱,是不是啊。
我大姑母金花,是地方上公认的聪慧女子。金花对我大奶奶说:“娘啊,给我大弟弟茅根娶老婆的机会来了,管快不如先动手,凑几个钱,送过去,给黄连她爷老子办丧事。待驼背老倌子入了土,三日之后拜完坟,就娶过来。”
我大奶奶想得清楚,过了这个村,就没那个店了。儿子茅根,快二十三岁了,婚姻大事,当真耽误不得。
但是,没有钱,等于干着急,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子。
我大奶奶私下和我大爷爷商量筹钱的事,我大爷爷愁得恨恨不已,正若长叹,被我大奶奶捂住了嘴巴。
只有去找族长剪秋。剪秋说:“卖田地吧。”
说到卖田,西阳塅有句老话,叫做崽卖爷田心不痛,标准的败家子。田,就是祖产祖业,卖田地,意味着家道中落,或者走投无路。我大爷爷心里,仿佛有一千把针黹子,同时在戳。叫我二爷爷陈皮,跟着剪秋,去找篷家台的南星老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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